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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6-23

邢舟:專訪旅美華裔作家裘小龍——文學是個體的悲喜劇

摘要:
1. 陳查理(Charlie Chan)的形象經美國作家畢格斯(Earl Derr Biggers)的手,成了很長一段時期美國人心中「最熟悉的中國人」之一。但這個西方人刻畫的角色缺乏男子氣概,就像台灣中正大學歷史系教授孫隆基所說,是對東方人,尤其是東方男性行為的非性化(desexualized)表達,「就是要盡量做到感情上不動人,即emotionally impactless,這樣才可以表達你是東方人、中國人」。

2. 你可能想不到,在西方人眼裏,中國神探的角色已脫去了肥大的外套,步履輕盈;剃乾淨了鬍子,長相英俊;名校出身,說起英文不再頻頻出錯,也不用頻頻「子曰」,而是在興致好時還可以張口朗誦艾略特(T.S.Eliot)的詩﹕「我們所有旅程的終點,都是踏上我出發的地點,並且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一地點。」把老外都唬得一愣一愣。這是華裔作家裘小龍筆下的探長陳超。

3. 有一部分西方人「下意識裏他是正統,你是異端,總是要矮化你才能顯示他的正統」。

4. 二零零一年,《紅英之死》為裘小龍贏得了安東尼小說獎,這個為紀念「文藝復興人」安東尼·鮑查設立的推理小說最高榮譽,由讀者票選年度最佳推理作品,裘小龍是首個問鼎該獎的華人。《紅英之死》能夠得獎,是全球讀者對陳超這個新中國探長形象最好的認同。

《芝加哥論壇報》認為裘小龍讓西方讀者「從美國人的角度看到了更商業、更現代的中國」。現在該系列已出六版,全球銷量達一百萬冊左右,結果看來,「他們也接受了,好像也沒人提出異議」,裘小龍笑著說,畢竟現在中國情況不同了,他們可能心裏不大樂意,但至少沒說出來。

5. 最常遇到的便是語法問題﹕「我書的編輯總告訴我,你的語法看上去太正確了,得改,故意的錯一點。」 因為沒有美國人說話語法那麼正確的,裘小龍笑道。

6. 雖然海外作家成為一個群體已有近百年的歷史,但這個群體在任何一個特定的時期,都是少數的、孤獨的。裘小龍想了想說﹕「也許寫東西對我,也是保持根的一種方式。」


原文網址:http://www.iasiaweekly.com/archives/1215/comment-page-1#comment-1338

邢舟:專訪旅美華裔作家裘小龍——文學是個體的悲喜劇

發表 由 邢舟在 十二月 25, 2008在 亞洲週刊.

裘小龍以推理小說成名並改變中國男性在西方的形象,他認為文學是個體生命的悲喜劇,最新短篇小說集《紅塵歲月》寫出上海半個多世紀滄桑,被法國《世界報》連續六週刊載、電台播出,廣受矚目。

上海弄堂「紅塵坊」有塊黑板報,講述著弄堂裏的故事,從一九四九年講到二零零五年……二零零八年七月十五日起,法國《世界報》連續六個星期刊載上海弄堂的故事,而法國國家電台又及時將其譯成中文,在廣播中與《世界報》幾乎同步播出。這是旅美華裔作家裘小龍最新的短篇小說集《紅塵歲月》。一位身處美國的華裔作家的英文作品,經過翻譯在法國廣受關注和重視,並延燒至德國等其他歐美國家。最近本書的中文版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出版。


零八年四月,裘小龍在香港中文大學作駐校作家,這個計劃為小說集提供了滋生的沃土。白天,裘小龍用英文創作,夜間便傳到法國,翻譯為法文,最終整理成書稿,一天天的流水操作,催生了作品的提前完成。

裘小龍其實早在歐美因偵探小說《紅英之死》成名。《紅塵歲月》則是裘小龍的一次新嘗試。「很高興,這次可以證明我不是只能寫偵探小說了」,他笑著說。故事的主人公變成了先後在弄堂裏生活的尋常百姓,但思考沒變,那些故事,對於自小生活在弄堂中的他來說,熟悉似自家事,又陌生如隔世愁。

文學不同於歷史之處,在於前者更注重的是人,「是個體生命的悲劇或喜劇」,歷史書中無足輕重的一筆,也許就足以影響甚至決定一個人生命的全部。

「我的父親當年被劃為資本家,很黑。文革時他眼睛不好要開刀,但是在醫院也得寫檢查,只好由我來寫。」那時候覺得自己就像是父親的拐杖,得扶著他,但也想要是真的拐杖就好了,那就沒有思想。裘小龍想起那些光景,覺得有些嘲諷。

「悲劇最悲慘的,不是一下子死掉了,而是日常生活中,慢慢的,一點點死去。」裘小龍說,《紅塵歲月》裏的故事,都是他所見所聞,一點沒誇大,沒有哭泣也沒有叫喊,苦難真實而又悲切。

「好人,壞人,人的價值是被後面的政治和社會背景變化決定,人的價值不斷在解構中,你辛辛苦苦奮鬥了幾十年的東西可以一下子沒有了。」人生的陰差陽錯,和政治社會背景結合在一起,這是中國特殊的地方。

裘小龍原本不寫小說的,一九八八年離開中國前,他以翻譯艾略特和美國意象派詩人的作品聞名。如今,他的作品多以英文寫作,並被翻譯成多國文字傳到世界各地。艾略特是裘小龍和他老師卞之琳共同的「偶像」。裘小龍說,身為詩人,卞之琳不是波希米亞的那種留著長髮飄逸,他既羞怯又嚴謹。在學問上,他深受艾略特「非個人化」影響,將人和詩分開來,把詩作為藝術品,不斷地加工、雕琢。「他都是在家中授課,沒有黑板也沒有教材,隨口就可以談他怎麼寫詩,說他怎麼騎著毛驢去延安。」裘小龍說起當年從師的生活,真有點古風「弟子」的感覺。

一九八八年裘小龍獲得福特獎學金前往美國做為期一年的訪問學者。聖路易斯華盛頓大學,這所由艾略特祖父參與創建的美國最好的私立學校之一,這個艾略特出身的地方,對裘小龍的誘惑可以想像。身為艾略特鐵杆「粉絲」的他略帶興奮和自豪地說﹕「我想也沒想,就定了要去這個學校。」初到美國,裘小龍就急切地向路人詢問艾略特的祖屋,「很傷心,他竟然問我艾略特是誰?」裘小龍又是搖頭又是苦笑:「人家一定在想,這個中國人不知道跑這裏幹嗎來了?粉絲碰到非粉絲,真慘!」

「可我真沒想過要留下。」他接著說﹕「當時也有人建議我帶夫人一起過去,可是我想就一年,讓她等我回來吧。沒想到後來會發生那麼多事。」八九後,裘小龍被迫留在了美國,為了生計,只能轉去讀博士。用英文寫作,是既「心中沒底」又「無可奈何」。「那時候我也寫慣了,發表慣了。」裘小龍很坦白:「一下子就知道沒有辦法了,你可以繼續用中文寫,但是沒有人看,只能轉用英文。」這很難走,但也回不了頭。

裘小龍談自己的寫書之路,總掛在嘴邊的一個詞,是「好運」。身邊很多美國朋友用母語創作,也未必能出版;他送出的第一份書稿就被出版社採納,並簽下了一系列三本的合約。簽約時太開心,簽完了才知道連寫三本不容易,「寫完三本我以為可以休息下了,結果第二家出版社找上門,唯一的條件是繼續寫這個系列」。沒想到,陳超的偵探故事就這樣竟也停不下來了,裘小龍也被冠上了偵探小說家的美名。

你可能想不到,在西方人眼裏,中國神探的角色已脫去了肥大的外套,步履輕盈;剃乾淨了鬍子,長相英俊;名校出身,說起英文不再頻頻出錯,也不用頻頻「子曰」,而是在興致好時還可以張口朗誦艾略特(T.S.Eliot)的詩﹕「我們所有旅程的終點,都是踏上我出發的地點,並且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一地點。」把老外都唬得一愣一愣。這是華裔作家裘小龍筆下的探長陳超,他的出場,距上一位陳姓探長謝幕已過了近七十年,當年陳查理(Charlie Chan)的形象經美國作家畢格斯(Earl Derr Biggers)的手,成了很長一段時期美國人心中「最熟悉的中國人」之一。但這個西方人刻畫的角色缺乏男子氣概,就像台灣中正大學歷史系教授孫隆基所說,是對東方人,尤其是東方男性行為的非性化(desexualized)表達,「就是要盡量做到感情上不動人,即emotionally impactless,這樣才可以表達你是東方人、中國人」。

西方長期以來對東方人(尤其是中國男性)的這種刻板印象,如今經裘小龍之手似乎慢慢轉變。寫作前就已熟悉東方主義理論的裘小龍,「寫作的時候刻意避開了這種形象」。「身在國外,總會對有些問題特別敏感。」裘小龍說﹕「我也不希望他們面對中國的理解,還停留在女的是小腳,男的是長辮子。」

出版裘小龍第一本偵探小說《紅英之死》的美國SOHO出版社,當時確實有過這樣的疑慮,有一部分西方人「下意識裏他是正統,你是異端,總是要矮化你才能顯示他的正統」。可小說推出後,好評如潮。無論是怎樣的角色,最能令鍾愛推理小說的讀者感到刺激和興奮的,必定是能發現一些超乎尋常的東西,來真正豐富閱讀體驗的創作。二零零一年,《紅英之死》為裘小龍贏得了安東尼小說獎,這個為紀念「文藝復興人」安東尼·鮑查設立的推理小說最高榮譽,由讀者票選年度最佳推理作品,裘小龍是首個問鼎該獎的華人。《紅英之死》能夠得獎,是全球讀者對陳超這個新中國探長形象最好的認同。《芝加哥論壇報》認為裘小龍讓西方讀者「從美國人的角度看到了更商業、更現代的中國」。現在該系列已出六版,全球銷量達一百萬冊左右,結果看來,「他們也接受了,好像也沒人提出異議」,裘小龍笑著說,畢竟現在中國情況不同了,他們可能心裏不大樂意,但至少沒說出來。

當各類獎項接踵而來,越來越多的西方讀者開始接受、喜歡這位華裔作家和他筆下探長的形象,裘小龍依然說﹕「這其實蠻難的。」最常遇到的便是語法問題﹕「我書的編輯總告訴我,你的語法看上去太正確了,得改,故意的錯一點。」 因為沒有美國人說話語法那麼正確的,裘小龍笑道。在陳探長系列第四本《紅旗袍》中,裘小龍碰到了另一個難題,書中涉及很多旗袍款式的名字,不知道怎麼形容,只能找在美國出生長大的女兒當救兵。「雖然我的詞匯可能比很多美國人都多,但這時候就派不上用場。」語言是一堵無形的牆,而母語的優勢,與生俱來。

訪談接近尾聲的時候,我問他,會不會覺得自己在海外,有種「沒根」的感覺?雖然海外作家成為一個群體已有近百年的歷史,但這個群體在任何一個特定的時期,都是少數的、孤獨的。裘小龍想了想說﹕「也許寫東西對我,也是保持根的一種方式。」這些年,裘小龍有空就會回國走走,國內變化太快,雖然沒有生活在其中,保持些距離觀察,似乎更客觀且真實。「但其實我挺想國內的朋友還是像以前那樣看我的,可是沒辦法,他們已經習慣把我標籤成美國人,回不去了。」

「但您每每提到女兒,可是很自然地說她是典型的美國人?」我不禁好奇這父女倆的身份。「是哦,」裘小龍想了想:「她是美國人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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