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存的榮光 ．許知遠
摘要：香港仍有值得信賴的公共系統與言論自由，並提醒內地政治與公共生活已變得越發封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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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知遠，二零零零年畢業於北京大學，現為《生活》雜誌的聯合出版人，也是《金融時報》中文網的專欄作家。他最近的一本書《極權的誘惑》由台灣八旗文化出版。
到香港的第一個夜晚，我一直黏在YouTube上。諾貝爾和平獎的頒獎典禮、關於艾未未的紀錄片，一段文革的影像資料，人們淹沒在紅寶書的海洋中，這樣荒誕的一刻還會重演嗎？
距離一九九七年的回歸，已經十四年過去了，沒人還記得「香港之死」的悲觀預言。香港舞照跳、馬照跑，越來越多的亮晶晶的摩天大樓矗立在海港兩岸，至少在外觀上，它仍是一座魔幻與摩登之城。
但這繁榮已失去了昔日的誘惑。在二十世紀的後半葉，香港曾是某種意義上的「亞洲之都」。它有令人眩目的經濟增長，有穩定的社會環境，有源源出產的電影明星、武俠小說，對於被政治動盪、貧困與疾病左右的東南亞地區來說，它簡直像個天堂。中國人對此的感受尤深。自從一八四二年被割讓給英國以來，香港就是避難港。農民起義、軍閥混戰、蔓延的饑荒與疾病、政治迫害，都把更多的人吸引到香港。毛澤東時代的中國關閉了國門，禁忌增添了它的誘惑。「大逃港」是一個時代的風尚，紅色中國製造了死亡、饑荒、壓抑、迫害的牢籠，而香港是最可及的天堂。
香港的神話在八十年代達到了頂峰。中國再度開放，卻對外界一無所知，香港再度充當了它最擅長的角色——它是中國現代化進程的榜樣與槓桿。從康有為、孫中山到鄧小平時代，嶄新的香港提供古老的中國以知識、技術、資金、管理經驗、通往世界的市場。而兩代青年是香港的生活方式的熱忱追隨者，他們想去購物，索要明星的簽名，追隨香港富豪們的成功哲學。
神話一直持續到一九九七年。天安門的槍砲聲還加劇了香港的魅力。除去消費與享樂，它還扮演了道義的形象。一八九八年的大刀王五準備劫法場，營救為變法而亡的戊戌六君子，而一九八九年的香港人則展開了「黃雀行動」，他們要把被通緝的知識分子與學生領袖偷渡出境。
中國在一九九二年再度開放，開放的範圍狹窄、卻更為深入，它似乎要徹底拋棄計劃體制，擁抱資本主義，它再不談僵化的意識形態，只強調市場、金錢與消費。中國的新取向吻合了香港的一面。英國作家吉卜林不是感慨過這座城市「為何每個人都有銅臭味」？而中國則決定一頭扎進這味道。這座城市以世界最高的密度居住著億萬富豪，這裏的商場有著世界所有的名牌商品。
這神話在一九九七年逐漸破滅。回歸意味著陌生感的消退，一場金融危機接著襲來。在接下來的十年中，香港與中國的力量對比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。中國經濟崛起的速度超越了所有人的想像，貧窮與困頓仍在很多鄉村與小城蔓延，但在北京、上海、廣州這樣的大城市，已誕生了一個數量龐大的中產階級，一個依靠權力而生的巨富階層，更重要的是，中國政府變得前所未有的強大、富有、封閉，它不再像從前那樣渴望香港的資金與經驗。而香港發現，多虧這些尋求IPO的中國公司、購買力旺盛的大陸遊客、錢包鼓鼓的購房團，香港經濟才保持增長，人們期待北京的新政策有甚於一切。香港不是中國未來的路標，反而是一個裝飾品。
但香港的誘惑仍在。大陸的孕婦們湧進了香港的醫院，年輕的父母們買光了香港超市裏的奶粉，中學畢業生們渴望進入香港的大學，遊客們購買機場書店裏關於十八大的猜測、習近平背景的書刊雜誌，你還可以在尖沙嘴碼頭見到法輪功的抗議，在《蘋果日報》讀到對北京的聲討，在香港大學的廣場上關於六四的雕像，暢快的使用YouTube、Facebook與twitter。
這種誘惑也反映了中國的新現實。香港不再代表物質神話，卻仍有值得信賴的公共系統與言論自由。它也提醒著崛起中國的另一面——它在經濟上崛起，政治與公共生活卻越發封閉，整個社會的道德與信任系統已然崩潰。中國的內部困境，在香港得到了另一種釋放。
香港或許不再是一個神話，但它的存在仍是對中國一種提醒，我們的生活另一種可能、另一種參照。但香港了解自己的力量所在嗎，能固守這種力量嗎？面對一個如此強大的中國，還是它一百七十年歷史的第一次。■
edmund.z.xu@gmail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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