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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5-05

衷曉煒:韓國人引以為傲的民族文化,與中國之愛恨情仇

摘要:談談韓國人引以為傲的民族文化─韓文、花郎道,還有武聖李舜臣,另外再談談與鄰居大國中國之間愛恨情仇的關係。

韓國人處在強權夾縫之中,而能始終屹立不搖,維繫自身民族文化的獨特性;同時在很長一段時間裡,文明先進,獨步海東,其中一個很大的原因,便是對於漢文漢字的又「離」又「合」的關係。

原文網址:http://blog.udn.com/wuyiutang/3005624


韓國的驕傲,中國的矜持

2009/06/02 20:07:50 

前文談到韓國的智慧,接下來想進一步深入些,談談韓國人引以為傲的民族文化─韓文、花郎道,還有武聖李舜臣,另外再談談與鄰居大國中國之間愛恨情仇的關係。




韓國人處在強權夾縫之中,而能始終屹立不搖,維繫自身民族文化的獨特性;同時在很長一段時間裡,文明先進,獨步海東,其中一個很大的原因,便是對於漢文漢字的又「離」又「合」的關係。




由於韓國所在的特殊位置,所以它一直面臨一個挑戰:怎麼樣吸收先進的大陸文化或海洋文化,而同時又不被這些先進文化所同化,從而保留自己的獨立性。就漢字的使用與漢文化的傳佈而言,它是漢文化圈中漢化程度最高的地區,快速學習吸收漢文化,這讓它獲得文化上的自信心與優越感。但同時它也能發展出了另一套完全是拼音文字的民族文字。一等中國勢力衰弱之後,它又能相當程度地快速清除漢字的影響。




韓文是韓國能保留文化特色的重要因素


印象中韓國人是民族自尊心相當強的民族,所以如果告訴您:韓文在創製之時,遭到相當大的阻力,你可能會覺得相當新鮮。尤其知識份子對於韓文的使用,一直抱持著排拒的態度。




韓文,又叫諺文,是相當優秀的書寫及拼音系統,是朝鮮世宗大王在十五世紀 (1444年) 所創,以漢字古篆體偏旁,又參考梵字及蒙古字等,獨創「用音合字」,也就是使用字母,但並不做線性排列,而是像漢字一樣,以音節為單位,構成一個個方塊字。




世宗大王自述創製韓文的動機是:「國之語音,異乎中國,與文字不相流通,故愚民有所欲言而終不得申其情者多矣。予為此憫然,新製二十八字,欲使人人易習,便於日用矣。」簡而言之,韓國語言屬於阿爾泰語系,與漢藏語系差異甚大,導致一般未得漢文教育的民眾,深受不能「我手寫我口」的痛苦。




但是知識份子反對的理由殊堪玩味:用自己的文字會被中國人看不起!我們來聽聽當時「集賢殿副提學」崔世理上書世宗的大聲疾呼:


一、「我朝自祖宗以來,至誠事大,一遵華制。今當同文同軌之時,創作諺文,有駭觀聽。…若流中國,或有非議之者,豈不有愧於事大慕華?」用白話文講,朝鮮與中國本來即為一體,何必創新文字?而新的文字若流佈到中國─文明的母國,豈不貽笑大邦?


二、「自古九州之內,風土雖異,未有因方言而別為文字者…」在中國文化圈內,所有創新文字的,都是蠻夷之邦,「唯蒙古、西夏、女真、日本、西蕃之類,各有其字,是皆夷狄事耳,無足道者。傳曰:用夏變夷,未聞變於夷者也。」也就是說:如果自創文字,簡直就是要把朝鮮貶低到與夷狄之邦一樣低的地位去呀!況且歷代中國皆以為朝鮮有箕子遺風,文物禮樂比擬中華,「今別作諺文,捨中國而自同於夷狄,是所謂棄蘇合之季,而取螗螂之丸也,豈非文明之大累哉…」使用韓文與否已經上升到了文化尊嚴的層次!搞得世宗必須把這些慕華派關進監牢一天,用君王的威勢叫他們閉嘴才罷休。




韓文的正式流傳,是從1446年,政府頒布所謂「訓民正音」開始,但直到十九世紀末年為止,漢文一直是官方文件與知識分子的書寫系統。另外,韓國人稱韓文為「諺文」,意思是相對於漢文而言,這是一種不正式的文字。就好像日文裡稱漢字為「真名」,日文字母為「假名」一樣。從對自己文字的稱呼,大概也可以看得出來日韓古時的知識分子對自己文字的定位吧?




焚書坑儒


中國有焚書坑儒的秦始皇,被醜化成千古一暴君,韓國人也有「焚書坑儒」的國王!那是朝鮮王朝第十代國王燕山君,他在位期間 (1494~1506),因為覺得誹謗他的文書都是用韓文寫成的,竟然下令禁止教習韓文!並把所有用韓文寫成或翻譯成的書都集中起來燒掉,膽敢使用韓文或知情不報者,都將受到嚴懲。當時的韓文之所以還能繼續流傳,全靠一本由學者崔世珍編纂的「訓蒙字會」─這是一本學漢字的書,其中收了3,360個漢字,附有用韓文撰寫的註釋。




是甚麼樣的心態,會讓精英階層如此仇視自己的文字?這種尊崇其他文字語言,輕視本民族文字語言的現象,聽起來並不陌生。四、五十年代的台灣學校裡,講一句台語打一下或罰一塊錢;無獨有偶,西方中世紀的倫敦「西敏學校」也有如下的校規:會說拉丁文的,就得說拉丁文;每說一個母語單字就要被打一下!




另一個例子在十九世紀的北歐國家芬蘭,受過教育的芬蘭人只講瑞典語,他們認為芬蘭語的語法與辭彙「極其簡單、不發達、原始」;直到1863年,芬蘭語才成為官方用語。但當時流行的想法還是:「芬蘭人有順從的性格,思想與行動非常遲鈍…缺乏勤奮工作的能力。在被瑞典人征服以前沒有文化,直到接觸到瑞典精神與瑞典文化,才被引領上進步的道路。…」




前面提到韓國人瞧不起契丹、女真、西夏、蒙古、滿州、日本人等民族,相當程度是因為自己的漢文化程度最高之故。這個程度高到讓中國選拔使者都不能馬虎,免得讓「四夷」瞧不起。像北宋派到高麗去的使者,為避免丟臉,都要嚴選文章學問好的人。獲選的人,「必召赴中書,試以文,乃遣之。」要先考試才能去韓國!1278年,元世祖忽必烈還對前來朝覲的高麗忠烈王說:「朕不識字粗人,爾識字精細人。」堂堂大元皇帝也自承漢文化程度比不上韓國人。




目前漢字在韓國有愈來愈受到重視之勢。傳統韓國的農村,有一種叫「書堂」的教認漢字的機構,以「千字文」為教材。後來經過日本殖民統治,與共和政府極力消除漢字,提倡「愛國語」之下,一度式微。儘管韓國人覺得「愛國語」是愛國的標誌,可是心裡還是覺得多用漢字顯得有學問,且多用漢字的文章顯得莊重典雅。另外,訃文及墓碑都是漢字!還有人認為學習漢字有開發兒童智力,提升韓語能力的效果。「國語詞彙的80%是漢字字彙,不懂漢字行嗎」




韓國的另一個英雄─李舜臣將軍


前面談到世宗大王創製韓文,相當於中國的文聖孔老夫子;而武聖則是十六世紀末的李舜臣將軍。1598年,他在「露梁海戰」,以「龜船」消滅日本侵略艦隊,保障朝鮮半島之後200多年的和平。




甚麼是龜船?這是一種大型戰船,上覆蓋板,型似龜殼,前有龍頭,龍口中是炮位,二側又各有炮位六處。全船遍插利刃,增強防護。日本人害怕朝鮮水軍之情溢於言表:「朝鮮人水戰大異陸戰,戰船大而行速,樓牌堅固,銃丸俱不能入,我船遇之,盡被撞破。」




在露梁海戰裡,明朝與朝鮮水軍密切合作,浴血奮戰。在「朝鮮李忠武公行述」中描述的戰場景觀是:「兩軍突發,左右掩擊,炮鼓齊鳴,矢石交下,柴火亂投,殺喊之聲,山海同撼!」




李舜臣身先士卒,奮勇衝殺,不幸胸部中彈重傷,臨終時對姪子李莞說:「戰方急,請勿言我死。」李莞秘不發喪,鳴鼓揮旗,代替指揮。這簡直就是東方的納爾遜!納爾遜是英國海軍的戰神,1806年特拉法加海戰,納爾遜消滅了拿破崙艦隊的主力,保衛英國本土免受荼毒。他也是左胸中彈的致命傷,中彈後他喃喃自語:「他們這次打倒我了…我的脊椎骨被打穿了!」但是他能一直拖到下午,確定英軍獲勝後才死去。臨終前的名言也同樣膾炙人口:「英國期望每一個人盡他的責任!」




明朝水軍也奮勇支援作戰。船上火器精良,有佛郎機、虎蹲炮等,射程可達三公里,相對地日軍的炮只能打到100~200公尺。70歲的老將鄧子龍被包圍,「意氣彌厲,欲得首功,急攜壯士二百,躍上朝鮮船,直前奮死,賊死傷無數。他舟誤擲火器入子龍舟,舟中火,賊乘之,子龍戰死。」(張鐵牛、高曉星「中國古代海軍史」)




花郎道


日本人有武士道,韓國人有花郎道,亦即「花郎徒」們所奉行的最人做事準則。花郎徒源自新羅的特殊集團,是由一群年齡相近的青少年組成,他們過著團體生活,體驗傳統價值,追求共同理想,同時磨練歌舞與武藝。後來在這個基礎上,新羅政府組成了以貴族子弟為首的青少年集團,從當中汲拔了相當多的政治家及武將。就好像成吉思汗的親衛「怯薛」,以貴族子弟組成中央宿衛精英集團,在身教及言教間培養下一代的領導人才。




據史載:新羅真興王時 (西元576) 「為求人才,乃精選男子,使治粧,以道義相輔,以歌樂山水陶冶之,明是非、辨善惡,名之曰花郎,擇其優者薦諸朝廷。」




花郎道之基本精神,主要在五戒之實踐。花郎徒常與佛教僧侶一同生活修練,遵守所謂的「世俗五戒」(新羅時代名僧圓光著),即:一、事君以忠。二、事親以孝。三、交友以信。四、臨戰無退。五、殺生有擇等信條。




韓國獨立之後,為鼓吹民族精神,花郎道成為另一種文化的圖騰。獨裁者朴正熙執政期間,進一步進行對花郎道的政治利用,花郎道逐漸成為一種神話式的尚武標誌,如韓國陸軍的精銳部隊稱為「花郎部隊」,韓國陸軍士官學校有「花郎台」的稱號,而韓國武功勳章的第四等級則稱為「花郎武功勳章」。(採自網路註釋)




民族自尊心特別強


感覺上韓國人是民族自尊心特別強的民族。夾在中日之間,有一種絕不能輸給中、日的潛意識,所以韓國人也號稱是「五千年歷史」的古國:西元年加2,333年,就是「檀紀元年」─傳說裡檀君建國的年代。




另一個韓國文化自尊的來源與「箕子東來說」有關。史記裡說:「於是武王乃封箕子於朝鮮而不臣也。」周武王封了殷商的遺民箕子領有朝鮮,而箕子所代表的殷商文化,是比後來成為漢文化核心的周文化更古老的!還有人考證:殷商與古朝鮮同屬東夷族群,很有可能二族很早就有貿易甚至聯姻的關係。




還有一項韓國人心目中的「深層結構」─人口意識。潛意識中韓國人總是覺得自己人口太少 (比起中國及日本),所以有「六千萬」(南北韓合計)、「七千萬」(加上海外僑民)、「八千萬」(再加中國的朝鮮族,…然後湊個整數) 等多種說法。




「小韓國」不小


最後,想談談我們如何以健康的角度,對待這些鄰居們。首先要破除「天朝上國」的想法。看看某些中國人自己的囈語:「在1895年六月以前,名義上朝鮮雖為中國的舊邦,但中國對朝鮮卻從無領土野心,更無經濟上之榨取。」(蕭錚「中國協助韓國光復史略」) 另外,「孔子的哲學一向是遵循…和平睦鄰的王道政治,所以自西漢以來,對中國近鄰諸國,大都助其獨立,…從未有經濟的剝削或政治軍事的控制;中國不過保持名義上的宗主權,厚往而薄來。」(張其昀「孔子學說對韓國及東方諸國的貢獻」) 這種自我感覺良好,自我讚美的論點可以休矣!




我們別一廂情願地以為中國人在歷史上都是慈眉善目的大哥啊!韓國人習慣稱呼與中國的關係是「二千年的統治與侵略」,在韓國人心中,中國可也是「列強」之一!看看下面的例子:


· 七世紀時唐朝協助新羅滅掉百濟,戰後不守約定,企圖染指大同江以南地區。原先唐太宗與新羅的約定是:「…山川大地,非我所貪,玉帛子女,是我所有。我平定二國,平壤以南,百濟土地,並乞你新羅,永為安逸。」後來新羅這個「堅忍的小國」(柏楊語) 發動「七年戰爭」(671~676),收復失土。


· 十三世紀時元世祖進攻日本,調派南宋降兵當砲灰,為鼓舞士氣,竟慷他人之慨,強徵高麗女子「嫁給」士兵,甚至強迫女尼還俗。




而東亞的「朝貢體系」早在十九世紀下半就崩壞殆盡了:1876,日本與朝鮮簽定「江華條約」;1879,日本吞併琉球,改為沖繩縣;1885,清法戰爭後,中國承認法國對越南的宗主權;1885,尼泊爾成為英國保護國;1886,中國承認英國對緬甸的主權;1895,馬關條約;1896,英法條約成立,聲明暹羅為獨立國家;1910,日本併吞朝鮮;1911,英國控制不丹。




昔日萬國來朝的假象,一片片「花果飄零」似地剝落─中國已經從「天下」,降級為天下的一份子,「天朝」早就沒了!所以別再講甚麼「小日本」、「小韓國」之類的話,執造船、汽車、半導體,甚至亞洲影視產業牛耳的韓國,也值得我們多一份敬意的對待。




談了這麼多,除了以小事大,堅忍不拔之外,我們能從韓國的歷史上得到甚麼其他的借鏡麼?




第一、先了解自己,堅持自己的根本,才不至於在全球化中迷失。這其實也是台灣漸漸走出大中國迷思後的經驗。十二世紀韓國人哀嘆讀書人不懂自己祖國,只喜歡研究中國:「今之學士大夫,其於五經諸子之書,秦漢歷代之史,或有淹通而詳說之者。至於吾邦之事,卻茫然不知其始末,甚可嘆也!」(金富軾「進三國史記表」) 這很像「臺灣通史」作者連橫說過的,當他幼年就學時,父親以一部「臺灣府志」授之,並期許他「汝為臺灣人,不可不知臺灣事」。差幸現在台灣史地的研究已粲然可觀。




其次,和為貴,特別是同民族之間的和平。朝鮮王朝的徐居正,有一首值得今天的韓國人與中國人都警惕的「續三國史詩」:




「三韓攻戰日相侵,百萬蒼生已陸沉。羅濟豈知唇齒勢,隋唐自有鷸蚌心。江山默默不知語,編簡歷歷猶可尋。半是英雄半兇逆,空令後人涕沾襟!」




看看「羅濟豈知唇齒勢」這句話:新羅百濟,難道不知自己只是隋唐這些大國的棋子而已?這邊的民族救星,那邊卻是「反動餘孽」;「半是英雄半兇逆」,搞得後世讀史的人精神錯亂,一整代的人物蓋了棺卻還不能論定,你說這有多辛苦!




這首詩值得南北韓和台海二岸都讀讀,都想想!




(文中資料參考自邵毅平「韓國的智慧」,李元純、崔柄憲、韓永愚合著,詹卓穎譯「韓國史」,張鐵牛、高曉星「中國古代海軍史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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